□ 王秋珍

      那是夏天的故事。日子卻像寒冷的季節(jié)，進展得很慢。云卷云舒，不知哪一片是雨云；日復(fù)一日，不知哪一天不用燒稀飯。是的，一天又一天，晚飯燒的總是稀飯。

      灶臺很大，很高。鍋一共有三口，里面的那口特別大，一般煮豬食，外面的這口最小，炒菜。燒稀飯的是中間的這口。和如今煤氣灶上的鍋比起來，它不知要大上多少倍。在那個糧食匱乏又整天在田里勞作的年代，一家五口人的稀飯可想而知該燒多少了。

      稀薄的陽光從黑瓦的罅隙里漏出來，像一串長長的省略號，在無比悠長地嘲笑我，嘲笑一個孩子想玩又沒得玩的窘態(tài)。灶后堆的是稻草，用小小的手扯過一些，折上兩折，塞進大大的灶肚，只是一點工夫，它就燒沒了，又該趕緊續(xù)第二把。等燒上一段時間，灶肚里的灰會積下不少，還要一鍬一鍬地退灰。掛在臉上的，往往分不清是汗還是灰，也許是兩者調(diào)和的臉譜吧。

      我從小就是個沒有耐心的人。父親經(jīng)常舉例說，我哥揀稻穗能堅持很久，我卻是沒揀上幾個就不干了，有時還會一嘟嘴，把稻穗隨手丟掉。這樣的我，要在夏天燒一大鍋稀飯，還真是一件頭疼的事啊！在漫長的等待后，鍋燒開了。我打開那個沉重的木頭鍋蓋，眼睛往鍋沿掃。要不了多久，那里就會有孩子最盼望的美食。      說來你也許不信，稀飯漫上鍋沿后，會在上面結(jié)一層透亮的東西，薄薄的，俗稱“稀面”。有些孩子冬天臉上干干，像拉了一張薄薄的網(wǎng)，我們東陽話叫“結(jié)稀面”。我至今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么關(guān)系。但那時，“稀面”確實是燒稀飯最大的饋贈。不過，它一般要到稀飯燒好了才真正結(jié)成一圈，脆脆的，輕輕一掰，就到了手中。

      而要等稀飯燒好是件困難的事情。母親曾告訴我，中間那些白白的東西燒沒了，稀飯就糊了，好了。我不停地爬上小矮凳去看。我發(fā)現(xiàn)，稀飯中間確實有那玩意，有點像面糊，又像一個漩渦，會轉(zhuǎn)動。我總喜歡偷偷地用銅瓢將它們舀掉，一下一下，看著它們很快地減少，小小的心里像蜜蜂在嬉鬧。這樣做的結(jié)局是，我燒的稀飯?zhí)貏e像泡飯。但誰也沒有說我，照樣吸溜吸溜地喝，此起彼伏的聲音趕走了我內(nèi)心那一點點的不安。雖然，我明白，父母親一定是知道原因的。

      日子是自己放給自己看的電影，所有的話語都像在自說自話。我曾在成人后與同齡人說起種種事情，他們卻沒有我這樣的經(jīng)歷，有人甚至?xí)鲆环N吃驚的表情。父親說，是我們沒本事，讓你們跟著受苦。語氣是平淡的，卻有一種來自骨子里的不屈和憐愛。

      其實，我一直都在慶幸，慶幸自己能成長在這樣的家庭。汗水和淚水讓我更懂得了珍惜。午夜夢回，我常常覺得自己站在那個灰白色的大灶旁，看見母親攪玉米糊，看見父親把番薯放進爐膛灰堆里，還有小小的我，在用稻草燒稀飯……

      真的，什么時候能再吸溜溜地喝上一碗稻草稀飯呢？